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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杨超越变形记:这不是我的世界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8-06-24 18:30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杨超越变形记:这不是我的世界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虎嗅注:热闹的《创造101》结束了,槽点最多的杨超越超越了C位出道的孟美岐成为话题人物。杨超越的红恰巧正符合节目预期——《创造101》的选手选拔准则很明确:要突破纯唱跳综艺的边界,要“出圈?#20445;?#19981;只看唱跳实力,而要让社会各类人群都能从节目中找到情感投射的对象。杨超越的属性为“农二代?#34180;?#23478;境?#35805;悖?#33021;力平常,处境欠佳,但也对改写命运抱有强烈渴望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本文发表于《智族GQ》2018年7月刊,并发表在微信公众号“GQ报道”上。采访、撰文:洪蔚琳、何瑫;编辑:何瑫;视觉:区杨;摄影:贾睿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《创造101》总决赛结束后,登顶微博热搜的不是“101成团?#20445;?#32780;是“杨超越划水?#34180;?#22312;这档以唱跳技能为核心的女团综艺里,杨超越是一个因语言表达获取关注,进而站上金字塔顶的人。顶着“村花”的标签,挥之不去的自卑和掌控命运的渴望,在她过往二十年的人生里缠?#24179;?#32455;。经历了这场激烈厮杀的选拔,她必须?#30772;?#33258;己做出改变,压抑自卑、放大渴望,以此换取命运的跃迁。改变将为她带来什么,目前仍是未知数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“好胖啊,丑死了。” 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哭了,杨超越又哭了,哭到停不下来,眼泪把妆冲花了。导演、编剧、摄影师、化妆师轮番上阵,你一句我一句地劝,但她就是不愿上台。再过一会儿,101个女孩要集体?#36158;啤?#21019;造101》主题曲 MV,人人都盼着站 C 位、多几个特写镜头,但杨超越嫌妆太丑,宁可不拍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没人劝得动她,各自散了。MV 里最终没有出现这位整档节目话题度最高的选手。因为总从各?#26234;?#36947;听到她在节目组“哭到死去活来?#20445;?#26472;超越的老板闻澜文化总经理寿玮达好几次给选管发短信赔礼,我家孩子又给你们添麻烦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对于杨超越总哭这件事,寿玮达不意外。“我跟超越在一起,见识过太多次所谓的‘杀猪?#23567;?#19968;样的哭,你知道吧。就能哭到你崩溃,哭到你都说‘算了,妹子,你这样哭,我觉得你会晕过去,算了算了,我听你的。’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闻澜文化的办公室墙上挂着 CH2 女团的集体照,杨超越站在中间,身形瘦削。但她总觉得自?#21495;鄭?#19981;好看。一次公司请摄影师给她拍照,大家都说拍得好,但她觉得难看,后?#32431;?#21040;公司微信公号推送这张图,她跟寿玮达大?#24120;?#21741;得倒不过气。寿玮达说,“(对于别人要认为她美)非常在意,太在意了。她对于美的这个执着是近乎疯狂的。”他特意强调,一定要把他对此的态度写上去,“我渐渐理解并且能够接受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美的标准是什么?“白白的,瘦瘦的,?#28909;?Angelababy?#20445;?#26368;好还能再穿一件白色小纱裙。《创造101》总决赛四天前,杨超越在?#23478;?#26842;门口席地而坐,拆粉丝送的礼物。有粉丝送了一部拍立得,选管帮她拍了一张。她看了嘟着嘴说,好胖啊,丑死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寿玮达眼里,对外貌“近乎疯狂”的在意?#20174;?#33258;卑,“你越缺什么,你就越在意什么。”杨超越回忆,初中时班上男生都忙着给女生写情书,但没人给她写。她?#35328;?#22240;归结为土,打扮土、发型土、长得土,整个人都很土。那时她梳着大马尾,戴很厚的黑框眼镜,皮肤蜡黄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《创造101》里,这种自卑感?#26412;?#25918;大,难以掩藏。别人会唱歌跳舞、长得美,还有钱,而杨超越是个初二辍学的农村女孩,端过盘子,剪过拉链,发过传单,因为发2000块生活费还管吃住的“球球宝贝”选拔赛而进闻澜文化做了女团队员。她给节目里结识的朋友陈意涵送了一件淘宝上卖?#35805;?#22810;块的衣服,对?#20132;?#36192;了她一双袜子。她心里嘀咕,怎么给我一双袜子。后来她才知道,那双袜?#24433;?#30334;块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《最?#30475;?#33041;?#20998;破?#20154;曾发微博表达对《创造101》的羡慕:做节目的人遇上杨超越这样的选手,简直做梦都要笑?#36873;?/strong>在这档101个女孩竞争11个女团成团名额的剧情式真人秀里,杨超越唱跳能力平平,公演时?#29616;?#36208;音,却总能为节目带来源源不断的流量,一天能上七次微博热搜,“杨超越 车祸现场?#34180;?#23454;名 diss 杨超越 ?#34180;?#26472;超越 回应走音?#34180;?/p>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《创造101》的内核之一,是要测验人在极端环境下的应对机制。节目顾问于丹阳说,从来没有哪个唱跳歌手会从头连唱带跳一直到尾,但《创造101》主题曲就要求所有女孩必须这么做。?#20843;?#23601;是极?#19997;佳椋?#20320;在这个行?#36947;?#38754;能?#25381;?#21040;最极端的就这样子了,最不合理的就这样子了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种压力杨超越从没面对过,应对机制往往是哭。学不会主题曲,哭;节目要求穿的衣服太短,露出了小肚子,哭;戴不上美瞳、画不好眉毛,哭;网友?#23460;?#22905;借哭卖惨,她觉得很委屈,只是排解情绪的一种习惯而?#36873;?/strong>和她一起来101的 CH2 成员看到她哭不会安慰她,她们在公司里见惯了。寿玮达觉得哭和买买买、喝大酒、谈恋爱一样,都是调节情绪的方式,“据我所知,比尔·盖茨、乔布斯都很爱哭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寿玮达允许杨超越在公司随便哭,因为她长了一张小宝宝的?#22330;!?#23453;宝是什么?#25293;睿?#23453;宝是宝宝,你可以犯错呀。成人的世界是很难的,宝宝的世界你犯个错咋地了?因为你是宝宝啊,大家都会说救救这个孩子嘛,这个是她最厉害的地方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但《创造101》不是闻澜文化,这里也没有觉得女孩子哭很好玩的男老板。这里的主旋律是努力、竞争、顽强,谁也不想被扣上软弱无能的帽子,即使压力大,也得躲开镜头宣泄。有人会?#35328;?#24062;铺在厕所地?#24076;?#20116;六个人坐在一起聊几个小时相互安慰,有人会把厕所门锁起来单独哭一整夜。女孩们后来总结出规律,如果哪个人消失很久,就去厕所找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即便是所有人公认的强者孟美岐,也有情绪不适的时候。节目第七期有个“你不知道的我”表演环节,她感觉迷茫,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是别人不知道的。节目组建议她戴上拳击套?#22969;茫?#22905;觉得尴尬极了,但还是照做了,戴上短假发扮帅气男孩。内心的不舒服,观众不知道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作为高排位选手,训练之外,杨超越经常需要配合节目赞助商的广告拍摄。广告多的时候,她会生气,把宿舍门关起来,骂广告那边的人,骂完了还是得去拍。选手管理?#23376;?#35828;:“她其实意识不到这些拍摄、采访对她是好的。她就是觉得很累。”
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“我就觉得这个不是我的世界啊。” 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《创造101》总计考察了一万多名选手,漂亮女孩不?#30772;?#25968;。总导演孙莉见到杨超越时,戳中她的是“朴实的气质?#34180;?#22905;回去后跟同事说这个孩子漂亮是漂亮,但不能张嘴,一张嘴说的?#23391;?#37117;是不得体的话。反复讨论后,选角团队觉得这正是她的亮点。?#20843;?#35828;非得说漂亮话不说人话,才是好话呢?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《创造101》的选手选拔准则很明确:要突破纯唱跳综艺的边界,要“出圈?#20445;?#19981;只看唱跳实力,而要让社会各类人群都能从节目中找到情感投射的对象。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副教授吴畅畅是节目总编剧顾问,他将杨超越的属性定位为“农二代?#34180;?strong>家境?#35805;悖?#33021;力平常,处境欠佳,但也对改写命运抱有强烈渴望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?#30772;?#20154;都艳眼中,《创造101》并非一档常规意义上的唱跳综艺,而是一场空间时间高度集中的社会实验,是现实社会的缩影。金字塔形的节目 Logo 和选手座位分布,带有强烈的隐喻意味。101个各路出身背景的年轻女孩集中封闭住宿,划分为 A、B、C、D、F 五个等级,三个月?#20013;?#31454;争,有人跃迁,有人坠落,最终只有11人站上金字塔顶,成团出道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舞台上的唱跳表现只是整场竞争中很小的一部分,人在极端环境中的生存状态才是这档节目真正调动观众兴致的内容。基于这一原则,女孩们近乎一?#34892;?#36394;都要经受镜头的记录,睡觉也不例外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总有人承受不了这种无死角的窥视,?#22969;?#23376;挡住宿舍里的摄像头。起初人多时,这种?#32431;?#26159;被默许的。但随着几轮淘汰,留下的人越来越少,为保证节目素材?#25381;茫?#33410;目组不再容忍。一有宿舍摄像头被挡,选管?#31361;?#25509;到监控室的电话,让她们进房间掀帽子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节目组想让选手们意识到,这是对自己不负责。选手宿舍电梯口贴着一张长?#25945;酰?#19978;面用黑笔写着:真正的女神敢于面对镜头的拍摄。左拐进走廊,墙上还有一张通知单:请勿遮挡宿舍摄像头,无真人秀素材后果自负,事关前途,请慎重考?#24688;?/p>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?#20843;比?#20250;给选手一些挤压,我认为这是你成为艺人的第一步。”这种带?#23567;?#22823;逃杀”色彩的残酷赛制,在总编剧芦林看来,是女孩们想在演艺行业立足必须经受的洗礼。“最终谁能够承受住呢,谁就出来了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可即便是已经有过?#25913;?#20986;道经验的选手,面对《创造101》里的处境,也有点力不从心。范薇曾是1931女团的队长,这支团体号称斥资五亿打造,要在三年内?#24039;?#22830;视?#21644;恚?#21364;因人气低?#36234;?#25955;。节目第一期范薇为团队解体流泪,被网友?#23460;?#21334;惨,从此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镜头,“哭也不是,笑也不是?#34180;?#22905;不敢和自?#21512;不?#30340;高人气选手走得太近,怕被粉丝误解为蹭热度,“两个人气高的玩得好叫 cp,人气低的和人气高的关系好,就叫倒贴。”她发现自?#20309;?#19968;有辨识度的就是头上心形的辫子,于是不?#19968;?#21457;?#20572;?#24597;一换大家就忘了。但后?#20174;?#26377;人说,你怎?#20174;?#36828;这个发?#20572;?#20110;是接下来一周每天换一个发型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让她最?#32431;?#30340;是一次公演,为了两个八拍谁站在最前面,她和另一个选手争了3个小时,谁也不想让。“如果没有摄像头,我真的很想骂脏话。”最后她还是争不过对方,?#21422;?#33293;后在厕所里哭到凌晨四点。“其实输掉这个不是最重要的,最重要的是我觉得自己变成一个很可怕的人,就是我为了两个八拍,就跟人?#33402;?#20102;三个小时,我就觉得我自己是不是变坏了。”
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若单论唱跳实力,杨超越?#32469;?#33539;薇在内的大多数女孩,是毫无疑问的F级。节目里第一次亮相,她跳舞数拍子,跳错动作。而唱呢,老板寿玮达的评价是:你给她打零分都行,打负分都?#23567;?#22905;听不出什么时候进拍,只能凭感觉默念一二三四,念到四就开始唱,感觉准不准基本靠运气。她分不清 Do Re Mi Fa Sol La Si,只能感觉出是升调还是降调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但当范薇她们因没有人气苦恼时,杨超越?#32431;?#20110;太有人气。初?#34074;?#21488;,杨超越的短期目标是争取进 D 班,长期目标是挺过第一轮淘汰,不然太丢?#22330;?#20294;导师团给了她 C,理由是她有观众缘,黄子韬甚至想给她 A。初次观众点赞排名公布,杨超越排第三,她吓得睡不着觉。?#21422;?#33293;路?#24076;?#22905;冲着一个工作人员喊:哥哥,你敢相信我这么高吗,怎么办啊?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当杨超越第一期节目喊出“我是全村的希望”后,“村花”的标签牢牢贴在了身上。支?#32456;?#35273;得杨超越上台意味着自身条件再差也有和强者共同竞争的希望,在“替我圆梦?#34180;?#26446;欣珂今年刚考上苏州大学的研究生,她在杨超越宿舍楼下?#36164;?#20102;半个月,每天从天?#24651;?#21040;半夜十二点,盼着能看她几眼。她给杨超越送了一件T恤,杨超越第二天就穿了。杨超越很?#19981;?#27611;绒玩具,粉丝也知道,就送了很多,小狮子、小猪、云朵枕头,铺满一整张床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但非议也随之而来,基调是能力差却只知道哭,软弱,不努力。微信公众号“咪蒙”发文说:“杨超越就是真实世界里的巨婴。什么都不会,只会哭,以及给别人添乱!哎,不想写稿了,只想去打她!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但越遭受嘲讽,杨超越的排名反倒越高。粉丝们拼命给她投?#20445;?#20197;此宣示对舆论的?#25346;欏?/strong>第三次公演前,李欣珂和另外几个杨超越的粉丝七嘴八舌说起对舆论的不满:为什么把我们标记成社会底层、宅?#23567;?#19981;努力的人?感觉别人都在用有色眼镜看我?#24688;?#25105;们有的本来是路人,就因为在微博上帮超越说了几句话就被?#30591;?#34987;骂了反而变成粉丝了,觉得?#22242;?#20687;同命运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身陷漩涡,杨超越一度越来越胆怯。每轮淘汰后重新分宿舍是她的恐惧时刻,害怕和强者分在一起。她曾和吴宣?#27424;?#22312;一个屋,却在另一间宿舍打地铺。“回去看着她们满地的鞋、衣服、名贵的包包,我背了个59块的包放在桌?#24076;?#25105;就觉得这个不是我的世界啊。”她?#19981;?#21644;陈意涵在一起,因为她觉得陈意涵善于发现别人身上的优点,总会肯定她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对于“不努力”的批?#28291;?#19968;些工作人员和选手为杨超越鸣不平。节目顾问于丹阳说,杨超越经常第一个来排练室,还去跟唱功最好的陈芳语请教,姐姐我怎么能把歌唱好?热依?#20154;担?#20174;第一次公演开始,杨超越就每天练习到凌晨三四点。陈意涵说,第三次公演前,杨超越每天睡两个小时,早上五点才?#21422;?#33293;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但这些素材都没剪到节目正片里。杨超越有些无奈:“真的我哭得也没有那么多,但是被剪进去很多。你想想看,在这里面一两个月的时间,我能哭几次啊?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期,杨超越练习主题曲舞蹈时跟不上节奏,坐在角落里边哭边做手部动作。总编剧芦林说,她也有其他跳舞的镜头。“但播出那些,这个人物会被记住吗?不会记住。?#34180;?#20320;爱一个人的话,他什么都是好的,不爱就什么都不好,这节目和人生真是一模一样。”
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“我马上要上?#21644;?#20102;。” 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从第四期起,《创造101》开?#20960;?#25454;选手人气排名划分班级。因为一句“我是全村的希望?#20445;?#20960;乎没有唱跳基础的杨超越直升 A 班,把大批经受多年训练的女孩甩在身后。后来一期节目要准备才艺表演,有人唱跳、有?#25628;?#24773;景剧、有人脱口秀,杨超越没有才艺,想出的点子是三?#31181;?#21507;完一碗泡面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我是全村的希望”来?#20174;?#19968;?#20301;?#22806;直播。有人在直播间里问她,你从哪里来?她说,我是村里来的。马上有人发弹幕:她是村里的希望。老板寿玮达注意到这个细节,直播结束后把杨超越拉进小房间:以后一定要说自己是全村的希望,你的粉丝就是村民,粉头就是村长、村委会、村干部。她听了点点头。后来 CH2 的其他成员去开直播,弹幕总问,村里的希望呢,去哪了?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《创造101》做了大量本土化赛制设计。其出发点,是要贴合中国社会的现实语境。总?#30772;?#20154;马延琨说,与原版节目相比,本土化改造的比例达到了50%以上。设计效果从选手出场的一刻起就开始显现。第一期节目设置了?#25945;?#20142;相通道,两组选手从舞台左右两侧同时出场,且往往形成鲜明对照——一边因细腰长腿引发尖叫,一边为长相平凡感到自卑;一边是一线公司出道艺人,一边是三线小城破产家庭的孩子。原版节目中 A 班名额不限,但《创造101》改造为只保留11人,先坐上 A 班位置的人随时可能被后来者替掉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舞台之下,杨超越和周围有些格格不入。早先在 C 班时,每人要在一张字条上写下自己的心愿,别人大多写期待升级,她写担心降级。升入 A 班后,荣誉墙上贴着所有 A 班选手的?#25484;?#27599;个人在上面写一句话。杨超越写的是:好好努力,拒绝翻车!
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刚进组时,都艳见到杨超越,觉得姑娘长得真水灵。跟她聊着聊着,杨超越突然“?#21462;?#22320;一声,扭头往地上吐了一口?#25285;?#26049;边人都直皱眉头。都艳起初也很困惑她为什么这样,后来知道了,这些城里人觉?#27809;?#26412;的文明守则,杨超越成长的环境里从来没人教她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来到《创造101》之前,杨超越在上海的闻澜文化做女团队员。“我们都是门外汉。”寿玮达曾经是新浪游?#29359;?#24635;经理,在办公室接受采访时,蹬着拖鞋,后来?#32433;?#20809;脚盘腿坐在沙发?#24076;?#20013;途出去拿了包烟,一根接一根地抽了3个小时。闻澜的母公司做电竞业务,2016年为增加市场热度,组织了“球球宝贝”选拔赛,选出8个女孩组成 CH2,进军女团行业。公司员工有做游戏的、做手机芯片的、做媒体的,但没有一个接触过演艺和经纪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球球宝贝?#38381;心?#26102;,初二就辍学?#36710;?#31038;会的杨超越正在上海打零工。她在一个模特礼仪通告群里看到招聘,包吃包住,培训两个月,每月发?#35282;?#22359;钱。以前她也见过类似的?#24515;跡?#20294;都要求会唱歌、会跳舞,她一看心想算了,太高大上了,我不会,跟我没关系。但“球球宝贝”的?#24515;计?#20107;让她觉得没门槛,还有钱?#33579;?#37027;就去吧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寿玮达是主考官,杨超越一进来,他抬头看了一眼就激动极了。“就是所谓的怦然心动,砰一下的那种感觉。”他马上在兄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我今天看到一块宝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脑海中联想起的形象是?#26029;?#21095;之王》里张柏芝第一次亮相,背着书包下台?#20303;!?#22905;跟所有的美女都是不一样的……后面她什么唱歌跳舞我根本都没看,我根本不关心了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寿玮达总夸杨超越漂亮,是团里的颜?#26723;?#24403;。但她总觉得自卑,不敢相信,认为是因为唱跳没实力,所以安慰她。CH2 工作日每天4小时舞蹈课,每周两次形体和表演课。正规的声乐训练从去年10月才开始,距离杨超越上《创造101》还不到半年。声乐老师告诉寿玮达,杨超越完全没有乐感,要把她训练成观众能听的歌唱水平,至少需要三年。团里其他女孩学会一支新舞蹈大概三天,杨超越需要半个月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寿玮达也不在乎,让大家都按照杨超越的进度来。“所以其实我希望未来的喷子不要去喷超越,要喷,喷我,是因为我不专业。我对女孩子特别的仁慈,她们告诉我今天?#32654;郟?#37027;就休息吧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训练进度慢,女孩们?#20889;?#25226;时间可以消磨,杨超越经常讲些大话?#22909;?#23376;。“鹿晗是我表哥?#34180;ⅰ?#25105;马上要上?#21644;?#20102;?#34180;ⅰ?#22269;家领导人要接见我了?#34180;?/p>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尽管艺能薄弱,但杨超越仍是寿玮达最看重的女孩。“这个小孩这么搞笑,这么好看,给我站在那里就行了。”他对杨超越的定位是主打观众缘和综艺感,把这?#38477;?#25552;高到“这个行?#36947;?#27809;人能跟她?#21462;薄!?#20320;说我现在培训她唱歌跳舞有?#38431;茫?#22905;能唱成什么呀?韩红啊?唱成韩红又怎么样呢,对吧?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运营一年半,CH2 女团一直亏损。但寿玮达说团队平均薪水6000,远高于行业水准。他说上海其他做女团的公司跑来跟他聊,你把标准提得这么高,我们以后怎么招人呢?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寿玮达今年36岁,没有孩子。女团具体该怎么做,他说自己也没想清楚,但就觉得做女团好玩,像自?#21495;?#20799;一样,有种爸爸粉的感情在里面。如果没有杨超越在《创造101》的走红,CH2 最多只能在上海有几千个粉丝,不一定能维持多久,生还是死,到年底可能就清楚了。?#35805;?#27861;给到女孩们很好的资源,那?#25237;?#32473;一些物质上的补助。“就像一些暴发户的老爸,我没文化,对不起,儿子你要钱吗?我给你钱。” 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《创造101》里的101位选手,来自40多家大大小小的经纪公司。并不是每一家都像闻澜文化这样氛围宽松。节目里另一位人气选手 Yamy 来自极创引力,这家公司遵循严格的练习生制度,每月考核,优胜劣汰,三年内从30人减到7人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极创引力的一次日常训练结束后,艺人培训总监铁青着?#24120;?#38382;了一个问题: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你们觉得刚?#25293;?#36941;跳的怎么样?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没人敢说话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音调升高,继续问: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你们总说公司不给机会。如果刚才就是个机会呢?你们凭什么跟人家竞争,啊?你凭什么?你们不是以为自己跳舞很棒吗?Yamy,你 rap 不是很厉害吗?平时不是穿的最有范吗?今天怎么跟个大妈一样?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训话结束后,女孩们抹抹眼泪,并成一排,脚靠在白墙上倒立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《创造101》第一期播出时,寿玮达坐在办公室沙发?#24076;?#30475; CH2 的队员们大概位居什么水平。Yamy 带着极创引力上台,音乐响起,她闪到一边,身后短发女孩罗怡恬单手撑地翻了一个跟头。寿玮达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崩溃了。“我崩溃了,我不知道她们都这么厉害,原来女团是这个样子的,崩溃了,我当时就在想,完了,我这几个小孩怎么办,完了。”
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“我是一个服务员,你干吗要摸我的?#24120;俊?nbsp;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杨超越家,在江苏省盐城?#20889;?#20016;区的一个村子里。虽?#25381;搿?#21019;造101》的拍摄地?#36158;?#21516;处“江浙沪包?#26159;保?#20294;盐城不通高铁,也没有能直达?#36158;蕁?#19978;海的火车,她需要?#21483;?#21322;个小时从村里走到镇?#24076;?#31561;?#35805;?#20986;发时间不定的公交车,坐三十公里到大丰客运站,再坐八小时大?#20572;?#25165;能到?#36158;蕁?#19968;路所需的时间,比从?#26412;?#39134;到莫斯科看世界杯?#28909;?#36824;要长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村头小卖部提起杨超越,正在打瞌睡的老板一下?#26377;?#22859;起来。“杨超越啊,现在手机上看新闻,第一条是国家大事,第二条就是杨超越!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杨超越的?#30422;?#26472;世明,白天很少出现在村里。天渐渐黑了,村里没有路灯,远处传来狗叫声。杨家门前有三棵树,黑色的影子在风中摇摆。等了很久,漆黑中出现一道缓缓靠近的光,五十七岁的杨世明骑着电瓶车回来了。他在三十多公里外的钢铁厂打工,每天骑车往?#25285;?#26089;晨六点出门,晚上九点半到家,每月工资三千块。白天很难联系到他,进厂后工人们要排队上交手机,违反一次罚四百块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杨世明的右腕?#24076;?#26377;一道三四厘米长的疤痕,伤口没有完全结痂,还有血丝。发觉被我们注意到了,他赶忙拉下袖口遮住,说是前几天在厂里被铁丝划伤的。“小事,小事,机器出大事故也常见的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去年夏天,杨世明在家里摆了几桌酒席,给杨超越过20岁生日(虚岁),这是杨超越人生中第一次过生日。按照村里?#20843;祝?0岁生日是个大日子,过了这一天,女儿就能嫁人了,迟早要离家。但杨超越已经离开家四五年了,除了过年,父女俩不常见面。杨世明不会用微信,也很少和杨超越通电话,“除非有事,?#35805;?#19981;打?#34180;?/p>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生日那天,杨超越的妈妈也主动来了。七年前离婚后,她第一?#20301;?#26469;。她送给杨超越一串带有小铃铛的镯子。这是杨超越小时候一直羡慕其他孩子有,自己却得不到的东西,现在,她终于如愿了。除了这个,她小时候还特别想有一双带气垫的运动鞋,走起路来能“吧唧吧唧”响的那种,还能发光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为什么想要这些?她说,就是?#19981;?#36825;种走到哪都能让人家听到的东西。一方面可能是小时候没有得到,有点执念。“另一方面,可能是非常想要有别人的关注吧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个靠近海的苏北小村大多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从各地迁?#32431;?#33618;的移民,杨家也是那时过来的。村里心思活络的人?#21483;?#22806;出赚钱,杨世明在家种棉花、麦子、玉米,收入跟不上村里水平。别家纷纷盖起了砖瓦房,杨家房子是泥砌的,一下雨就漏水。三十多岁时,杨世明才从贵州山里娶了一个女人。?#30422;?#22995;杨,?#30422;仔照裕?#30416;?#27424;?#35328;与超同音),“越”代表跨省婚姻,合起来,就是杨超越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杨世明忙于生计,照顾女儿的任务落在了妻子身上。杨超越说,“小时候我妈对我‘控制’得特别严。第二天穿什么衣服她都拿好,然后今天她要跟你说两个辫子就得是两个辫子,多一个都不?#23567;!?/p>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胆子小,不敢和其他家孩子玩。一年暑假,在城里上班的老师回村开舞蹈班,杨世明拿出积攒的两百块钱送她去学,去了一次,她就不想再去了,因为是跳拉丁舞,要跟小男孩拉手转圈,她害怕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习惯一个人呆着,无聊的时候,就打开电视。1998年,村里人纷?#23376;?#19978;?#23454;?#20912;箱的时候,杨家买了第一台黑白电视机。家里没人陪她,她就把?#32842;?#26041;向扭向窗外,跑到外边看,想象外边的人都在陪她一起看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生病的时候,是杨超越感觉?#25913;?#26368;疼自己的时候。想喝粥,妈妈会把粥端在嘴边,说话语气也很温和。“所以有一阵子,我特别愿意生病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十二岁那年,?#30422;资?#19981;了村里的日子了,离婚去了浙江嘉兴,再次结婚,又生了孩子。后来杨超越常去同班同学单玉琴家里,因为同学家里有电脑,可以和妈妈视频。时间久了,单玉琴察觉到杨超越的变化:话变得越来越少,总显得有心事,学习成绩直线下降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两人后来升上初中,没分到一个班里。杨超越读过的棉圃小学,因为生源太少已被合并。当年她毕业时,全班都被划入大丰二中,除非家里有钱,买城里其他学校的学区房。大丰的四所初中,二中录取分数最?#20572;?#24403;地流传着一句话:二中二中,痞子集?#23567;?#26657;门口贴着一张警方提示:打架成本高,千万别动手。打赢坐牢,打输住院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从村里进了城,杨超越在班上不敢说话。同学找她吵架,吵着吵着就踹她一脚,她只能哭。谈起杨超越的初中生活,单玉琴说不上来具体的事,觉得她没存在?#23567;?#26472;超越自己也这么觉得,她?#35328;?#22240;归结为不会为人处事。“有些差学生他学习太?#30591;?#20294;是他很会为人处事。但我不会很讨好,老师会觉得我这个人木木的,还畏畏缩缩的,成绩又不好,?#31361;?#34987;老师忽略掉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上到初三,她不想再读下去了,想自己打工赚钱。学校在城里,离家太远,她住校要交住宿?#36873;?#24403;时村里人均收入3000元左右,?#30422;?#22312;打零工,每月平均1000块。长远考虑,她觉得即使读完高中,?#30422;?#20063;没法支撑她上大学;眼下,她想跟别的女孩比美了,但没钱买化?#36924;貳?/p>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进入《创造101》后,有网友想挖她的黑?#24076;?#26597;出一张她用 SK-II 的?#25484;?#39554;她装穷卖惨吸粉。好朋友陈意涵也问她,你不是?#30340;?#23478;庭不好么,咋还用 SK-II?杨超越说,我是没有钱,我攒钱买一瓶还不行吗?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唯一的这瓶一千多块的化?#36924;罚?#26472;超越生怕摔碎了,拿一只穿了两三年的袜?#24433;?#36215;来,舍不得用。陈意涵觉得进节目组后量就没变过,简直都快用成古董了。
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大丰二中提起杨超越,一位老师连连摇头,劝我?#27424;?#24323;采访——领导在微信群里发过话了,不能回应杨超越的事。学校生源已经很差了,她义务教育都没完成,说出去影响招生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辍学就是因为怕苦,想一?#38477;?#22825;。说她因为没钱上不起学,我们这边的人都会笑。哈哈,怎?#32431;?#33021;有这种事情呢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那您认为杨超越为什么会被这么多人?#19981;叮俊?/p>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(?#19981;?#22905;的人)没有道德底线,没有节操……就是觉得她能成功,我也能成功……就是想不?#25237;?#33719;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离开是悄无声息的。单玉琴过了一阵子才察觉,怎么好久没在学校里见过超越了?后来她才知道,超越到上海去了。她觉得上海是个大地方、好地方、有本事的人都会去的地方,赚钱比大丰容?#20303;!?#19978;海嘛,满地?#24179;?#30340;那种感觉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可是社会上比学校里复杂多了。她去应聘餐厅服务员,对方让她交四百块钱,体检、办健康证。她和两三个年龄相仿的女孩一起上了车,感觉越开越偏僻,想逃?#20174;?#19981;敢,司机是男的,几个小姑娘,打不过,也跑不过。在一个?#35760;?#23567;医院体检完了,再没了消息。在上海呆了一个月,什么工作都没找到,来时带的一千块钱快花完了,只好硬着头皮去嘉兴一家?#38393;?#21378;找妈妈,在厂里剪拉链,?#30473;?#20214;工资,每月一?#35282;А?/p>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不甘心,后?#20174;?#21435;了上海。“留不在上海的,都是没本事的人。”但并不是有决心就能过上好日子,心情难过的时候,她习惯在 QQ 空间里表达苦恼:我是一个服务员,你干吗要摸我的?#24120;?#25105;今天真的是没钱了,谁能借我50块钱?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有件事让她感动了很久:一个打工认识的朋友有天突然在她手里塞了几块钱,说这些钱也不多,你就拿着用。但你别让同事知道,她知道了会?#28304;住?/p>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在咖?#35033;?#25171;工,总有人跟她搭讪。有人点了一份牛?#30424;撞停?#35828;小妹妹你真可爱,我帮你再买一份,你今天就不要端盘子了,坐下来陪我一起吃好不好?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知道?#32922;?#19988;美貌的年轻女孩,有更容易的路可以走。“可能有些人会觉得,嫁一个有钱的男生什么的。但我觉得这是不?#38477;?#30340;,你自己没有本事的话,那这个天平上你是更低一点。没有说话权,你自己都会慢慢地感到自卑。你想要的东西得你自己去努力,因为别人的东西永远都是别人的东西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打工之余,她?#19981;?#30475;小说和电视剧,爱看?#36947;?#30005;影的寿玮达建议她看点“有品位的?#20445;热?#19996;野圭吾的《解忧杂货铺》和《白夜?#23567;貳?#36807;了几天,杨超越告诉他,我看?#36749;?#37027;小子贼帅》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最爱看的《一仙难求》《嫡女?#32602;?#37117;是大女主戏,“宫斗的,一个人掌控全局的那种?#34180;?#22905;最崇拜的人是范冰冰,想超越范冰冰的演技。她?#19981;丁痘独?#39042;》里的安?#24076;?#37027;是我想成为的自己?#20445;?#20572;顿了一下,接着说:“但其实邱莹莹更符合我自己……我没有安迪成长的那?#21482;?#20250;吧,有些轨道它已经定好了,就算偏差一点点,也不会偏差到很大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误打误撞进闻澜文化做了女团队员,她很满足。她觉得自己终于能挣钱了,过年回家时给杨世明买了一件皮衣,一部1700元的手机,给家里安了一部空调,还给了他一万块现金。但无论是喜是忧,她都很少跟?#30422;?#32842;起自己的处境,一是怕他担心,二是觉得两人思维不在一个频道上。有一次她给?#30422;?#25171;电话:公司要带我们去日本。?#30422;?#35828;,啊什么日本啊,不要去日本,还得坐飞机吧,很危险的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但在女团里,也总会遇见一些“奇奇怪怪的人?#34180;?#26377;一次她去漫展做直播,有个人追在她身后问,妹妹,你要不要看我的巨蟒。那人是个知名的大主播,杨超越担心对他不礼貌的话会得罪他,会被他的粉丝骂。她说,我在动物园见过了。对方又问,你吃过巨蟒吗?她说,这个菜这边没有,只有广东那里?#23567;?/p>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上个月,寿玮达接杨世明到上海参观闻澜文化的办公室。杨世明看到写字楼有电梯,办公室也挺大,觉得是个正规地方,心里踏实了,接着就想赶紧回村。“我们农村来的,到这大城市里面,呆一天都难受。”他眼睛里长了息肉,杨超越拜托寿玮达帮忙?#25165;?#22312;上海做手术,可他一直没有动身,想等女儿?#28909;?#32467;束回来陪他去,一个人去上海,不舒服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自从初二辍学以后,杨超越很少和?#30422;?#32842;起自己的生活,没再用过?#30422;?#30340;钱,反倒给过他几次。“我不想待在家里,家里连就业岗位的种类都是那么少。留家里就是去工厂,可这就是我爸爸能想到的最安稳的生活,他认为最好的生活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当被问起《创造101》时,杨世明摇摇头说搞不懂,只知道是一个唱歌跳舞的?#28909;!?#36825;个网上媒体啊,一会儿把她捧得高高的,一会儿又说她不行了。具体什么结果,我也不管,我说不准。我做我的事,杨超越做杨超越的事,只要不犯法,我就不阻拦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夜渐渐深了,杨世明带我们参观杨超越的房间。第二天,他还要五点起床赶早班。尽管女儿一年只在家里住几天,但他还是买了粉色的床单、被子和窗?#20445;?#31383;帘上还有白线绣的小花。站在为女儿?#36158;?#30340;空间里,忙碌了一整天的倦容消失了,他笑了起来。“她就?#19981;?#36825;些东西。”
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此刻的幸运,后面?#19981;?#20026;此付出代价的。” 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《创造101》的节奏太快了,杨超越跟不上。她刚来时对名次没有想法,只是想来见见世面,?#32431;?#21035;人有多厉害,学习一下。可是她发现跳舞的时候,很多人老师还没教就已经会了。学主题曲,有些人听了两遍?#31361;?#21809;了。“我就觉得,我的天哪,都什么人啊,神人啊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快,是选手和工作人员的一致感受。训练快,淘汰快,成团快,三个月走完传统练习生体制两三年的过程。?#30772;?#20154;都艳说,加速成长就是《创造101》的主?#36158;?#19968;:“两三个月时间里所有资源密集轰炸,才能让?#25628;?#36895;认识她,记住她,了解她,?#19981;?#22905;。以往那种方式,一两年推出一个人,谁知道呢?迅速被淹没掉了。正常的成长跟迅速成名带来的利益,其实只能二选一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摄影师小塔每隔一周来《创造101?#36153;?#32451;营跟拍女孩们的日常状态。2005年,他就跟拍过李宇春?#22681;臁?#36229;级女声》。十?#25913;?#36807;去,他感慨拍法没怎么变,人变了。当年跟拍两三个月才能感受到选手一点点变化,如今半个月就像换了一个人。“她们不自觉地让自己加速变成熟,但往往变成熟以后,最宝贵的东西你就不知道是什么了,就不知不觉流失掉了。这有些遗憾,却是演艺圈艺人的现状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不想拍“光一打,就很亮丽,离我们很远的那种?#34180;?#20294;他第二次来拍摄,就发现很难抓到之前女孩们那种纯真的眼神了。一旦面对镜头,她们马上切换成明星般的状态。某种程度?#24076;?#36825;是“集训有成效?#34180;!?#22905;知道摄影师通常想要什么,她也知道应该给你什么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极端环境对人的改造,有些女孩很快意识到并且接受了。Yamy 来节目前走酷女孩路线,只穿深色衣服,表情总是高冷范儿。但后来为了节目需要,她开始说服自己穿粉色衣服、艳红色短裙,?#22242;?#23401;们搂搂抱抱,还会戴上兔耳朵卖?#21462;?/p>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杨超越很羡慕 Yamy 在内的几个女孩,觉得她们很能?#35270;?#29615;境。但她很快发现,自?#21512;?#24917;的强者?#19981;?#26377;烦恼。一位前两期人气领先的选手因为粉丝拍的几张?#25484;?#36973;遇网络攻击,她觉得对?#21483;?#23481;没了,眼神暗了,遇到镜头习惯性地往后闪躲。她很心疼,也很好奇:好好的一个人,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?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短短几天后,类似的事也发生在她身上。点赞排名高得让她心里发?#29275;?#20276;随而来的是各种嘲讽,“全网黑?#34180;ⅰ?#19981;努力还卖惨?#34180;ⅰ?#19981;但弱,还弱得很有底气?#34180;ⅰ?#21035;人是被天使开了嗓、杨超越是被阎王锁了喉?#34180;?/p>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?#20013;?#30340;高排名把杨超越的艺能缺陷彻?#22918;┞对?#20102;聚光灯下。有选手接受采访时说,实力?#28909;?#27668;更重要,没有实力的人气是撑不久的。她没有提名字,但很多节目粉丝觉得是在暗讽杨超越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总剪辑戴鑫觉得,杨超越的粉丝把她投到这么高的排名,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暴力。“你?#38477;?#26159;?#19981;?#22905;还是害她呢?粉丝一味为你的偶像付出,她得到这个东西,但可能这个东西并不是对这个人最好的结果,就是你拔苗助长了嘛。这不是一种暴力吗?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无论是不是暴力,杨超越都必须承受,无从躲避。?#23460;?#22768;最猛烈的时候,她一天就上了七次微博热搜。被骂得多了,后来再遇到一些事,她会条件反射?#38477;?#32852;想出一条骂自己的热搜标题。随手拍了一下吴宣仪,热搜标题就是杨超越暴打吴宣?#24688;amy 跟她开玩笑,超越,你怎么老跟我们走在一起啊?热搜标题就是杨超越心机 girl,跟 Yamy 站一起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次公布顺位排名时,杨超越排名第二。那段时间,很多人都担心她情绪崩溃,退赛也有可能。谁也没想到,她的晋级感言是:你们随便怎么?#23460;?#21543;。我粉丝给我投的,我就坐那,我跟你说我不怕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杨超越后?#27492;担?#20854;实她心里还是怕的,很多?#22909;?#24773;绪。“他们?#23391;?#24863;觉我不在乎,但其实我是有放到心里去的,但是不想去表现出来。然后就想,没关系,我才不在乎这些东西。但其实,也未必不在乎,只是在给自己不停疏导和暗示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她已经真的是怕到,只能撂狠话来鼓励自己了。这个就是小孩子撂狠话,我爸爸是公安局里面的,你不要欺负我。”寿玮达很是担心,但又觉得敢撂狠话总比直接放弃强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六月初,女孩?#24378;?#20102;一场粉丝见面会,寿玮达专门拜?#27844;?#20316;人员让他和杨超越见个面,鼓励她一下。两人在后台见了不到一?#31181;櫻?#20154;多?#24615;櫻?#23551;玮达冲着杨超越大喊:你唱歌都已经“车祸”成这样了,已经被全网骂成这样了,你还有什?#32431;?#20197;怕的?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再后来,选管们觉得杨超越像是有点豁出去了。已经被黑成这样了,还能怎么样呢?她开始不停地强调自己很有自信。她?#30772;?#33258;己在心里自言自语,这么多人?#19981;?#25105;,说明我还是有优点的。自信一点,再自信一点。心理暗示多了,她觉得自己?#23391;?#30495;的自信了一些,也更会说话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倒数第二期节目公布总决赛名单,杨超越排名第三,发表入选宣言:“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站到我的这个位?#33945;希?#21435;体会一下这种恐惧?#23567;?#27492;刻的幸运,后面?#19981;?#20026;此付出代价的。我可能也在承受这个高度给我带来的一些代价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看到这一幕,节目编剧谭欣欣吃了一惊?#21917;?#20010;月前的杨超越,绝对说不出这?#20174;新?#36753;的话来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去香奈儿的活动,主办方送了她两支口红。她送了一支给陈意涵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想做一个能照顾别人的人,但?#23548;噬希?#22905;还是经常会哭。为了画不好眉毛这一件事,她就哭了好几次。只不过,她学会背过身去?#20302;?#21741;泣了,镜头不会拍到。
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当被问起“这个高度带来的一些代价?#26412;?#20307;指的是什么,她想了几秒钟。“失去自由。心里难过的时候,不能随心所欲地发泄了……只想把自己最乐观的一面呈现出来,要逼着自己更快地成长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总决赛的日子?#25214;?#20020;近,起初怀抱梦想而来的101个女孩,只剩下22个。最后的一个星期里,她们要为了50%的成团机会付出最后的努力。令选管们有点无奈的是,几个?#22242;?#20301;的选手预判到自己成团无望,提前几天就主动放弃了成团曲的排练。她们已经将注意力投向了更远的未来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但对杨超越来讲,前方的路是什么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自己最想演戏,因为觉?#23391;?#26381;好看,其次是参加综艺,最不想做的是唱跳。“盼着节目早点结束,让我体面一点地离开吧!从没有对跳舞唱歌这么绝望过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但她还是?#30475;?#30528;精神,说服自己坚持到最后。在选管眼里,?#37319;?#38454;段的杨超越已经快魔怔了。每天睡三四个小时,练到犯迷糊了,眼睛都闭上了,嘴里还在唱,唱到躺在地板上睡着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总决赛三天前,舞蹈老师带领选手们彩排成团曲,从下午1点?#20013;降?#20108;天凌晨6点。其间有人抱怨、耍脾气,有人?#20302;?#28316;走。杨超越是留到最后的三个人之一。舞蹈顾问王守婕忍不住发了一条朋友圈:我 pick 吴宣?#24688;?#26472;超越、段奥娟,因为她们昨晚赢得了我的 Respect,我就是欣赏她们在这个媚俗的时代,还有一点干大事的样子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对于杨超越的未来,王守婕很担心?#21898;?#27491;常规律,她应该再训练两年才能达到出道标准,现在成名,是个双?#34218;!?#20986;道意味着会?#25381;?#20986;道标准要求,成长空间?#19981;?#34987;压缩。“如果不能在保持热度的时间内达到专业水准,她就没有第二?#20301;?#20250;了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天?#24418;紓?#21069;晚通宵练习的杨超越从宿舍下来,去往两百米外的排练室。刚走出宿舍大门,一群举着应援手幅的粉丝涌了过来,给她加油。她笑了笑,低头继续往前走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身后,一个女孩带着哭腔大喊起来: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超越,你要挺住啊!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杨超越步子停顿了一下,差点就要哭出来。但她还是忍住了,转身笑着说: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谢谢,我会的。” 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本内容为作者独立观点,不代表虎嗅立场。未经允许不得转载,授权事宜请联系[email protected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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